生成市场假说:价格是互动的残影
有效市场假说把价格当作信息的汇总。生成市场假说把价格当作互动的残影——这个区别听起来只是哲学趣味, 但它决定了研究该问什么、工具该长什么样、以及在什么时候应该承认旧模型已经失效。
2015 年夏天、2020 年春天、2023 年的一轮技术重估,这三次行情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场景:模型在事前给出了相当准确的区间, 事件发生之后,它却无法解释为什么。参数没有错,样本外检验也没有崩,问题在于被检验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那样了。
我把它叫做“模型对了、世界变了”。这四个字是我做研究的起点,也是我最终不再把预测当作核心交付的原因。
一、预测的三个隐假设
任何预测模型都默默接受了三个前提,通常不写进论文,也很少在路演里被追问。
第一,结构是稳定的。 模型假设变量之间的关系在预测期内保持不变,或者变化得足够慢,可以用滚动窗口吸收。 一旦结构本身换轨——监管规则改写、技术路线收敛、参与者构成变化——窗口里装的都是上一个世界的样本。
第二,信息是外生的。 有效市场假说里,信息像雨一样落在市场上,价格负责把它汇总。但真实市场里,参与者会根据价格反推信息, 再根据反推的结果行动,行动又改变价格。信息不是落在系统外面的雨,是系统自己下的雨。
第三,误差是可加的。 模型把偏差当作噪声,假设预测加上误差等于现实。可当参与者开始学习模型本身——央行看市场预期、市场看央行反应函数—— 误差就变成了内生变量,它会被套利,也会被放大。
这三个假设在平稳期几乎无害。它们的问题不在于错,而在于有效范围被默默扩大到了转折点。
二、价格是互动的残影
生成市场假说换了一个本体论设定:市场不是由既成实体构成的结构,而是在参与者互动中持续临时成形的过程。 价格是这个过程留下的残影,同时也是下一轮互动的诱因。
这个说法容易被误读成“市场是无效的”。它不主张这个。它主张的是:有效性本身是生成出来的,因此也有生成与失效的历史。 一个市场的定价效率,取决于当时的参与者结构、信息通道与约束条件;结构一变,效率的分布也会变。
预测问的是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”。生成问的是“什么正在被生产出来,以及它需要什么条件才能继续”。
三、研究任务因此改变
如果价格是残影,研究的重心就从估计真实价值,移向识别生成机制。我在实践中把它拆成三个可操作的问题。
谁在生成? 不是抽象的“市场”,而是一组有不同目标函数、不同信息集、不同约束的主体:做市商、被动资金、产业资本、监管者、算法。 他们的互动规则决定了结构会长成什么样。
靠什么生成? 是流动性、注意力、标准,还是政策许可?不同市场里,生成机制完全不同。找错机制,再精细的模型也只是拟合噪声。
何时换轨? 结构变化通常不是渐进的,而是在某些临界点突然完成。临界点之前,旧模型表现最好;临界点之后,它错得最贵。 所以真正值得投入的,是识别临界点附近的早期信号。
四、可检验的部分
一个假说如果什么都能解释,它就什么也没说。生成市场假说至少给出三个可以被数据否掉的推论。
- 价格序列应呈现非平稳与路径依赖,而不是围绕某个均衡的平稳波动。
- 参与者行为的分散度上升,应领先于结构性的价格重估,而不是同步或滞后。
- 市场网络的连通结构变化,应能预测流动性的非线性收缩。
这三条都可以用公开数据做初步检验,也都可以被证伪。我更希望有人拿它们去做严格的实证,包括得出否定结论—— 那比再写一篇赞同的文章有价值。
五、还没解决的部分
第一,我还没有一个好办法把“生成性”压缩成一个稳定的统计量。它可能只能被多指标联合识别,这意味着它在实务中难以被快速沟通。
第二,如果结构持续变化,回测的有效性边界在哪里?我们目前用滚动窗口与制度分段做近似,但这更像工程妥协,不是理论答案。
第三,在中国这类政策强干预的市场里,生成机制如何与制度约束耦合?政策既是外生冲击,也是内生参与者,这个双重身份让模型设计变得棘手。
写这篇的目的不是宣布一个新范式成立。范式不是宣布出来的,是被使用、被质疑、被修正之后剩下的东西。 如果你正在做的工作里,有“模型对了、世界变了”的时刻,欢迎写信告诉我细节——那正是我需要的材料。